赵树理:一棵扎根原野的大树
太原市南华门15号院,是一处不算太规整的小四合院,安静地隐在闹市之中,丝毫不引人注意。即使大门常年开着,来往的人也目不斜视地经过。
但这处院子还是断不了有人,至少,去斜对面省作协办事的文学圈中人,免不了要来这个院凭吊致敬。这个院,1965年2月,赵树理携妻、子返回大原迁居于此,度过了他人生最后的6年——作为直接承袭“山药蛋派”遗风的山西文学爱好者,如何会过创派鼻祖的家门而不入?
早在1962年大连召开的“农村题材短篇小说创作座谈会”上,他已经被誉为描写农村生活的“铁笔”“圣手”。2006年9月,赵树理百年诞辰之时,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宣部长刘云山特地题词,“赵树理同志是我国现当代文艺史上开一代风气的重要作家,为推进中国民族民间文艺事业和曲艺事业健康发展、弘扬我国优秀民族文化,做出了突出贡献。”
沁水县尉迟村寻访赵树理
赵树理,原名赵树礼,1906年出生在晋城市沁水县尉迟村。传说中,唐初名将尉迟恭曾在此隐居过,还传授给村人编织柳条筐的技艺,所以,该村以尉迟为名。但真正让这个村子有了世界性声名的,还是因为这是赵树理的故乡。如今,赵树理陵园就坐落在村北的小山包上,原来那是赵树理家的果园,为修建陵园,村里又增划了一片地。
陵园枕山面水,占地一亩多,墓左近一排松树,苍翠挺拔,使陵园肃穆而庄重,墓前是青色赵树理坐像,安详地俯视着这个养育他的村庄。在墓与塑像之间,有一块汉白玉制的墓碑,立于1986年。
1919年,赵树理去沁水县盍山高等小学读书,第一次离开村子。在省立第四师范学校读书时,又加入中国共产党,走上革命道路。从那时候起,他就很少回乡了。沁水县尉迟
村那座老旧的四合院,如同沧桑看尽的眼睛,目送着他离去,也等待着他回来,直到1971年,他的骨灰从太原被家人带回。
沿山路下去不远处,就是赵树理的故居。据介绍,故居建于清朝乾隆年间,是赵家租上“阔”过时修建的,东南西北,构建严整,是标准的晋东南民居。赵树理的孙女赵小燕,前两年进入晋城市文联,时常在此照看。她并没有见过她的爷爷,从家中长辈那里听来的点滴故事,也不能让她对爷爷有更清晰的认识,而印象最深的,是“爷爷很大方”,有几年,工资的一半都要给一位朋友的遗孀。
在故居里,还住着一位赵树理的族弟,72岁的赵冷冰。他说,村里只要是50岁以上的,没有没见过赵树理的;只要是70岁以上的人,没有没和赵树理打过交道的。他就常常在赵树理回村后,围在赵树理身边,听赵树理和村里的老人们商量事情。在他印象里,赵树理“太实在,后来也是吃了实在的亏”。
故居里的摆设尽可能还原当时的样子,家具陈旧笨重,但放到当年,也许能显出一点殷实。引起我注意的,是故居中展览柜里放的赵树理看过的书,除了一些诗集、笔记之外,有相当多的戏曲类的书,如《古今杂剧》之类。戏曲,或者说是通俗的文艺,也许早就是赵树理兴趣所在了。
用农民语言农民思想写农民
2006年9月25日,值赵树理先生百年诞辰之际,赵树理文学馆建成开馆。文学馆在晋城市流碑亭公园内,绿树掩映,分外幽静。馆内以图片和文字的形式,讲述着赵树理坎坷艰辛但也光彩夺目的一生,并收藏了各个时期各个版本的赵树理作品,很多书的纸质发黄、印刷粗糙,明显是解放前的出版物,赫然也在其中,都是晋城市文联和文学馆花大力气从民间收集起来的,其中,关于《小二黑结婚》的版本、插图、剧照最多。
《小二黑结婚》创作于1943年,当年9月由华北新华书店出版,短时间内一再重印,发行量立即达到三四万册——这个数字即使放到今天,也可以称之为畅销了,而且不仅仅在解放区内受欢迎,在国统区乃至海外,都引起了较大反响。
现在,《小二黑结婚》已经成为现代文学的经典作品,也是解放区文学最突出的成就之一。其原因,不单是作品讲述的青年男女冲破封建势力阻碍,争取婚姻幸福的故事准确把握了时代的风尚和趋势,而且,这表明一种崭新的大众文艺、乡土文学出现在文坛上。其开创性正如周扬所说:“赵树理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用农民语言、农民思想写农民生活的人。”
以如今赵树理的声名夹看,我们根本难以想象这“第一个”诞生之难。当年,奔赴解放区的文化人非常多,他们怀着巨大的热情投身在抗日救国的洪流中;只是,虽然能够适应解放区农村艰苦的生活,也能亲近农民兄弟,但至少在思想观念上,他们认为通俗的、大众的作品不能进入高贵的文学殿堂。《小二黑结婚》虽经彭德怀题词“像这种从群众中调查研究中写出来的通俗故事还不多见”而得以出版,但文化界还是一片沉默。
当时赵树理在中共北方局工作,之前还担任过《中国人》报副刊《大家看》主编,并参与成立了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通俗化研究会”,对文学的大众化、通俗化、乡土化已经有了自己明确而坚定的见解,并有相当成熟的尝试——戏剧《万象楼》。他曾说过,他不是写不了“高雅”、欧化的文章,而是当前的革命形势需要通俗化的作品,去与毒害群众的封建迷信文化争夺阵地。
1942年5月,毛主席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改变了这种现状,讲话总结了五四运动以来中国文艺运动的经验,为中国共产党制定了无产阶级的文艺路线,明确了文艺要为什么人服务的根本问题。这份文件传达到太行山区,已经是1943年夏天。赵树理非常兴奋,说:“毛主席的《讲话》传到太行山之后,我像翻身农民一样感到高兴,我那时虽然还没有见到毛主席,可是我觉得毛主席是那样了解我,说出了我心里要说的话。”
《讲话》鼓舞了赵树理。旋即,小说《李有才板话》、话剧《两个世界》、通讯《孟样英翻身》以及长篇小说《李家庄的变迁》等一大批作品发表。郭沫若在《读了<李家庄的变迁>》中说,“它是一株在原野里成长起来的大树”“根扎得那么深,抽长得那么条畅,吐纳着大气和养料,那么不动声色地自然自在”,说赵树理的创作“最成功的是语言,不仅每一个人物的口白适以其分,便是全体的叙述文都是平明见解的口头话,脱尽了五四以来欧化体的新文言臭味,然而文法都是严谨的,不像旧式的通俗文字,不成章节,而且不易断句”。
这一大批群众喜闻乐见、亲切贴近的作品发表,让赵树理成为解放区最受欢迎的作家。1947年初,美国记者贝尔登采访他时,已经称他为“可能是共产党地区除毛泽东和朱德外最有名的人”了。
为解决问题而写小说
解放后,赵树理等文化界人士随着胜利的人民解放军进了北京城。1949年10月1日,他还登上了天安门城楼,参加了开国大典,然后陆续地在文化文学界担任重要职务,如工人出版社社长、北京市大众文艺创作研究会主席、《说说唱唱》主编、北京文联副主席、《人民文学》编委、《曲艺》主编等。地位的提高以及首都相对优裕的生活并没能给赵树理带来长久的快乐,描写城市生活、工人生活也不是他的强项,他不住地向组织提要求,希望到农村去,描写他所了解的所擅长的农村题材。
我们时常说,中国作家中,最了解农民的有两个,一个是鲁迅,一个便是赵树理。但两人还是有相当大的不同。因为鲁迅所处的时代背景,鲁迅对农民既有着“哀其不幸”的怜悯,也有着“怒其不争”的愤慨,他想以其深邃的思想和犀利的笔触令农民从愚昧麻木中觉醒。而赵树理在解放区看到的,都是已经翻身做主人,成为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重要力量的农民,精神面貌截然不同。他敏锐地感受到了这种改变,并讴歌这种改变。更重要的是,赵树理从不认为自己和农民分属不同的阶层,他始终认为自己是农民的一员,随着农民喜而喜,也随着农民悲而悲。这是他整个创作生涯成功的要诀,也将成为他个人浮沉的背景。
从1951年开始,赵树理就过上往返于城乡之间的生活。当年,他随着平顺县著名的劳动模范郭玉恩到了该县川底村帮助建立农业合作社,并以此为素材开始创作长篇小说《三里湾》,这是描写农业合作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
赵树理说《三里湾》是一部“问题小说”。“我写的小说,都是我下乡时在工作中碰到的问题,感到那个问题不解决会妨碍我们工作的进展……又如写《三里湾》时,我是感到一个问题要解决,就是农业合作社应不应该扩大,对有资本主义思想的人,和对扩大农业社有抵触的人,应该怎样批评。”
从另一个方面来看,赵树理自认写小说.只是他工作的一种形式,便手他向农民传达党的精神,向党反映农民的声音,为党的政策方针制定实施提供形象的资料——而小说,并不是他唯一采用的形式。有些时候,他宁愿更直接一些。
1958年大跃进时期,赵树理在阳城县挂职,任县委书记处书记,以他对农村和农民的了解,稍微在下面走走,立即感到这其中有着严重的问题。赵树理的族弟赵冷冰当时是大队干部,谈到一件事——1959年春节前夕,阳城县开三干会,县委领导下了许多不切合实际的指标,赵树理当即就坐不住了。赵冷冰说:“赵树理在会上就拦住了人家,说,停一停。你们说一亩地要积多少多少肥,算算账,地里能不能放得下?那地得高多少……”
回京后,赵树理写了一篇《公社应该如何领导农业生产之我见》的万字长文,寄给《红旗》杂志负责人陈伯达,强调要实事求是,力避浮夸。当时正批判彭德怀,这篇文章与彭德怀的观点一致,可想而知,他会承受怎样的压力。但是,赵树理虽然违心地为这篇长文做了检查,但内心中,依然坚持他的看法,并写作了《套不住的手》和《实干家潘永福》呼吁一种“实干”的作风。
随着政治空气的逐渐严峻,赵树理理所当然地逃脱不开政治漩涡。对那份万字长文的批判仅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1966年7月份,晋东南贴出了有地委领导签名的《借下乡体验生活之名,行反党反社会主义之实》的大字报……无休止无限制地迫害就此开始,一直到1970年9月23日含冤逝世。
—后记
赵树理说他“生于《万象楼》,死于《十里店》”,即他最后的作品是1964年完成的剧本《十里店》,从那时候起,他再没有只言片语问世。但是,他以他的人格,以他全部的生命完成了更重要的作品,那就是怎么样才是一个永远与人民紧密联系,永远为人民群众的利益鼓呼的共产党员,怎么样才是一个真正大写的人!
晋城市赵树理文学馆,开馆两年多来,接待过许多省内外的作家,馆里的留言簿上,有许多人的参访感受,最近的是从维熙所留“乡土文魂”,省内的作家更多,稍使我感到
诧异的是,我看到了许多年轻人的笔墨,陈克海、食指等。食指的话很简单,“向赵树理老师学习”。
我希望,他们知道他们真正应该学习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