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出版的地道口述历史——推介苏光遗作《往事漫忆》
新出版的地道口述历史
——推介苏光遗作《往事漫忆》
再过几天,我父亲的遗作《往事漫忆》就要面世了。这本书由大众文艺出版社出版,约20万字,采用图文混排,除《往事漫忆》全文外,还附有父亲生前发表的美术、民俗、戏曲、剪纸等评论。此外还有华君武、英韬、牛文、董其中、姚天沐、杨力舟等老友同行的文章与书信、老战友力群、马烽、胡正专为他写的评论文章。
《往事漫忆》具有口述历史的特点。虽然从上世纪初上私塾小学写起,涉及抗战、延安鲁艺、聆听《讲话》、解放战争期间在晋绥边区,解放后南下入川,之后调回北京,在《人民日报》任职,最后落叶归根,回到山西,都是大事,但父亲的漫忆基本上写的都是极具“场景感”的事,是最不容置疑的许多小事杂事,其实内含丰富,细节可贵,最说明问题。比如在写挥师南下,他主要写个人进城的心理,一步也不敢离开李少言,因为李少言去过大地方,战火连天,到了德州,他们还跑出去吃了扒鸡,这些细节在正史上是看不到的,再如上鲁艺期间,如何砍柴盖校舍,极写青年人的愉快心情;晋西事变前,父亲带领演出队,被派到吉县给阎锡山演出,如何看到阎从自己的窑洞出来并提问。这些细节都真实可感。类似这样的描写,全书比比皆是。版画家牛文晚年看了这部书稿,老小孩脾气发了,问我父亲,把我被捆了一绳也写进去了,怎么没写你自己走麦城(大意)?
本书是我父亲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写的,大约1996年脱稿。由于我当时已经使用电脑,当时便形成他写我打的格局,但全部做完,我又无路给父亲出版。由于本书的价值,我们都不赞成自费出书。这种想法肯定与中国出版业路线不符,不自费你就有路子。不然就只好搁置。从稿成到出书,经历了16年,董其中先生去年知道了这一情况,力主出书。并且游说山西美术界领导,获得支持。
我再翻出书稿重看一遍,觉得那些细节不同凡响,用今天的眼光看,更有一种价值。刚好看到一些文章,说红军长征后曾广泛征集回忆文章,结果征来不少,形成了一本《红军长征记》。但一直未能正式刊行,直到1942年11月20日才作为“党内参考资料”,由总政治部付印,并要求“接到本书的同志妥为保存,不得转借他人,不准再行翻印。”
这本长征的回忆文本的文献价值最高,因为它最真实,最质朴,是迄今为止,所有有关长征回忆的最初形态。这本书的主编是亲历过长征的徐梦秋和成仿吾和后来到达陕北的丁玲,他们的编辑工作基本上是在文字技术性方面,就是删除重复,文字精炼等。更重要的是,这本回忆录的作者在写作时,思想上没有受到条条框框的限制,不似后来的各种叙述,已受到各种有形无形的写作要求的影响。这本书的作者写作于1936年,他们中的大多数是党和军队的中高级干部,离核心层较远,而确实存在的路线斗争又被控制在很小的范围内,大多数红军干部并不了解详情;所以未涉及路线斗争。
以后的有关长征的叙述就如历史学家顾颉刚所说是“层累的堆积”。
后来即使内部刊印,也删去了许多最鲜活的内容,如:在人们的认知、记忆和印象中,参加长征的同志每天冒着枪林弹雨,食不裹腹,被迫吃草根、啃树皮,而遵义会议则是决定红军和革命前途命运的一个划时代的转折,可是何涤宙的《遵义日记》,却写了干部团(红军大学)的几个红军干部在1935年初红军进入遵义城后的十天里,经常去饭店点菜吃饭,而店主因生意太好,炒辣鸡的质量越做越差,作者还利用空闲时间,把组织分配的打土豪获得的一件皮袍,送去裁缝店改做皮衣,被贪小利的裁缝偷工剪料,生了一肚子的气,反而对遵义会议没一字的描写。
何涤宙的《遵义日记》详细写到他在遵义的十天,既有去学校进行革命宣传,又写到红军干部和遵义学生打篮球比赛,跳舞联欢,处处真实可信。遵义是贵州省第二大城,也是红军长征中占领的唯一的中等城市,为了给遵义人民留下美好的印象,张闻天特别要求红军战士和干部在进城前要穿上鞋子。何涤宙的文章虽然没一字提到遵义会议,却是十分自然的,因为作为一般的红军干部,在当时完全不知中央上层的分歧和斗争,要深刻理解遵义会议的重大意义,还得在这之后。这就是1936年写回忆录的红军干部的认识,也是我们今天的认识,可是在50年代,人们对长征的认知已逐渐程式化,删去何涤宙的《遵义日记》,似乎顺理成章。
1957年,大型系列革命回忆录《星火燎原》开始出版,基本格调是多侧面反映长征的历程,突出红军将士的革命大无畏精神和战胜一切敌人的革命英雄主义的气概。
从50年代后期到70年代,对长征的叙述开始向总结历史经验,颂扬领袖丰功伟绩和党内两条路线斗争的方向转移。到了60年代初,特别是在1963年之后,对长征的叙述在继续过去的主题的同时,更加突出遵义会议,强调毛领导长征的丰功伟绩和党内错误路线对革命造成的巨大损失,代表性作品有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和萧华作词的《长征组歌》。
在文革十年,长征叙述完全被纳入到”两条路线斗争”的框架,并演变到登峰造极的地步,成为鼓吹个人崇拜的工具和迫害老革命家的棍子,在文革的高潮中,竟出现了伪造历史的毛和林彪并列在遵义会议的油画。
历史的变形从细节的抽去开始。从否认点滴滴开始。有鉴于此,才有口述历史的必要。
中国的小孩子都看过司马迁的“鸿门宴”,那里有樊哙的表情,张良的动作,这正是中国治史的正根儿。
《往事漫忆》的特点,正是事件亲历者点点滴滴的叙述。今年春节后,我便专心编这部书稿,主要是搜集图片。大量宝贵的历史照片和书信,都是我本人奉父命,在文革初期亲手烧毁的,如今能找到的也不过是后拍的了。真东西已经化为灰烬,无处可寻,但毕竟挽回若干,同时拜托长江在过往的报刊杂志中找父亲的旧文,为此耽误了他大量时间,查阅到原件,他便拍下来给我,我再打字。除此,在排版中亦花心思,使之疏朗易读,有图有文,经过半年劳作,终于得以刊行于世,特向同侪推荐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