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树理与“山药蛋”派
赵树理与“山药蛋”派
张小川
目前,中国文艺界公认赵树理是“山药蛋”派的领军人物,而“山药蛋”派却是一个模糊的文学概念。它大概是指中国现代文学中出现的“山西籍作家群体”;或者说,它是指在赵树理作品影响下,涌现出的一批反映农村题材的文学作品。
但是,这里有一个误会。误会在于:赵树理与他所“影响”的一派山西籍作家有很大的不同。他们在文学的使命、目的等重大问题上,观点大相径庭。
我认为,“山药蛋”派真正的领军人物应该是马烽。他与孙谦、西戎、李束为(束为实为山东人,常年在山西工作)、胡正被山西人称为“五战友”,谐音“稀里马虎孙”。这五个人都是延安“鲁艺”出身,后来又一同在晋绥边区工作。他们生在农村,学在延安,创作活动均开始于毛主席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之后。因此,后来在某种特定的党的文艺方针指导下,他们如鱼得水,左右逢源。在他们的观念中,文艺不是娱乐,更不是消遣,而是“团结人民,教育人民,打击敌人,消灭敌人”的武器。解放后,文学艺术更是贯彻党的各项方针政策的政治工作。
赵树理呢,他的年龄较这几个人平均要大一轮。他从小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后来入私塾读《四书》。20岁时,他以优异成绩考入长治“省立第四师范学校”。在校时,赵树理参加了中国共产党(1927年)。后因“驱逐腐败校长”,竟被阎锡山下令逮捕,可见该校当时在山西影响之大。以后他展转来到太原,并于1929年开始发表小说。据粗略统计,截止1943年,《讲话》正式发表前,(《讲话》是于1943年10月19日在延安《解放日报》公开发表的。)赵树理在太原以及在共产党开辟的太行区、晋冀豫区和北方局工作期间,共发表小说44篇之多,约占他全部小说创作量的65%,其中就包括他的成名作《小二黑结婚》和《李有才板话》。赵树理的世界观以及创作思想的形成,除了有党的教育之外,很大一部分是自己在生活中的体会。没想到的是,他的创作思想,竟与《讲话》精神契合,甚至可以说是严丝合逢(这也可见毛主席当时的文艺观点是从群众中来的)。但他后来在“文艺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方面,却不是无条件的,当他认为上面的政策“有误”时,他不会盲从。
建国后,中国文坛上出现了一种“怪现象”:很多老作家都“不会写”或写不出好作品了。此时,以马烽、孙谦为首的“山药蛋”派异军突起,产量颇丰,其中仅电影文学剧本就有:孙谦的《陕北牧歌》《葡萄熟了的时候》《万水千山》(合作);马烽和西戎的《扑不灭的火焰》;马烽的《我们村里的年轻人》及其“续集”;胡正的《汾水长流》。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还有孙谦于1964年发表的报告文学《大寨英雄谱》——这是全国第一篇报道大寨的文学作品。在中短篇方面,更是硕果累累,在此就不一一列举。
有些非党的作家对此很不理解。记得四川有一位长年写不出新作品的老作家就说过:“早知道不能写大题材,我还不如写一篇《韩梅梅》呢!”(《韩梅梅》以及《一架弹花机》《饲养员赵大叔》都是马烽的短篇,常年被收入小学语文课本。)这位老作家不知道,如果跟不上党的政策,那是连什么“梅梅”都写不出来的。
与此相反的是,“山药蛋”派的“祖师爷”赵树理却于《三里湾》(1954年)之后,再没有写过反映“高级社”、“大跃进”、“人民公社”题材的小说。他似乎不想写现实了。他返回头去,写抗战题材的《灵泉洞》,还花了大量精力,动用自己的工资稿酬,改编并协助排练了家乡戏剧上党梆子《三关排宴》。1958年,山西省农业上“一刀切”地强令推广高产玉米“金皇后”,他悄悄地写了一段小快板《谷子好》——因为山西人都知道,谷子确实比玉米好。
赵树理还有一个“特点”,他不大相信报上宣传的“劳模”。文革时,晋东南有一派反对李顺达的造反派到太原来“批赵”,他们向赵树理逼问李顺达的“反动言行”。赵回答说:“我不了解他。”造反派说:“胡说!你是中国一级作家,李顺达是你的老乡,又是金星英雄,你怎么会不了解他?”赵树理说:“我不了解他,正像你们不了解我一样,我不是一级作家……。”按说,由中国写农民的“铁笔圣手”来写解放初全国最有名的农民是最合适的,但正因为此,他没写过。他愿意写的是《实干家潘永福》和他父亲那双《套不住的手》。
关于《实》和《套》两篇小说,我小时候看过,当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好,甚至不知道它们应该算小说,还是报告文学。因为其中人物用的都是真名真姓。但现在,却觉得它们确实写得太好了,甚至好过“小二黑”和“李有才”——如果说鲁迅通过阿Q写出了中国农民的某些本质特点的话,那么,赵树理的这两篇小说,就写出了中国农民的另一面: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不管眼前的社会是什么制度,实行的是什么“主义”,都是一样的朴厚、实干。
综上所述,“山药蛋”派的领军人物赵树理与他的“队伍”至少在中国农业合作化以后就不一样了。赵树理的言行,可以说是“不唯书,不唯上,只唯实。”为此他最终献出了生命。总结一下,他们的差别,在于对“上面”的政策。简单说,以马烽为首的“五战友”对党的政策和毛主席的话,是“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即使在文革中挨批斗时,也是这样;而赵树理则是“不理解的就不执行”,甚至还要提意见,上《万言书》(即1959年8月20日,赵树理作《公社应该如何领导农业生产之我见》),这是他们之间最大的不同,或曰:“大师”与作家的区别。
2006年8月28日